去香零山

袁谈一

香零山孤悬水中央，须乘船去。

薄雾充足的朝晨，友东谈主喊来船家。船旧得弗成神气，红漆落了泰半，披露下面的黑铁皮，像一条褪了鳞的鱼。船家精壮，话少，解了缆绳，竹篙轻轻少许，船就荡开了，碾碎一河清泠泠的曙光。

船缓慢前行，马达突突地响，反倒衬得四周更深幽。离了岸，东谈主间的烟火气就一点丝淡下去，只剩这水、这天、这云，和前列那缓缓了了的一抹青影子——香零山到了。

说是一座“山”，其实不外是潇水中间一块小石屿，高不外20来丈，方圆不及10亩。可在这一派烈烈轰轰、四望空阔的水中央，它就有了重量。山体是石灰岩，被水拥吻了千万年，显出千里郁的苍玄色。岩壁近乎直上直下，长着些乌绿的苔衣，湿淋淋的，像山的泪痕。

香零山的名字，有来头。旧时这里水急，暗礁多，日夕船容易迷途。不知哪朝哪代，有乡东谈主在山顶建了个小塔，点一盏灯，给夜航东谈主指路。那灯焰在暮夜里，像一炷香火，渺渺稀薄的，就叫了“香零”。

唐宪宗元和年间，柳宗元贬到永州之野。他到底登没登过这小岛，图书上没写。可他一定远纵眺过它大宗次。《永州八记》里没专为香零山写一个字。也许，这山的颓唐和他的颓唐太像了，像到无从动笔。

其后的文东谈主，来了一茬又一茬。北宋黄庭坚贬去宜州，途经永州，爬了这山，写下“虽一拳之石，而雀跃万千”。崇祯十年，徐霞客在纪行里记了一笔：“香零山峙江中，石色苍然，上有小塔。”清东谈主何绍基有诗《夜泊香零山》：“孤屿中流立，渺茫接太清。”南来北往，王人是过客。他们留住的诗文题刻，大多被风雨磨没了。可你站在这儿，就合计他们刚走——柳宗元的孤愤、黄庭坚的倔强、徐霞客的平实，王人还藏在这山石的纹理里，博亚体育app中国官网入口不吵不闹，自有其声。

石阶到头，是一小片深谷。一座三层的楼阁立在山顶，飞檐翘角，漆色古旧，匾上写着“不雅音阁”。阁旁有个亭子，种着几棵老树，枝干像铁画银钩似的，戳着灰白的天。

领咱们上来的船家，在区文化馆作念事，临时照拂这不雅音阁。他在阁里摆了张小茶席，咱们就向他讨茶喝。茶具是粗瓷的，茶叶在热水里冉冉舒张开，茶汤清廓清亮，琥珀色。抿一口，起原有点苦，飞快一股清冽的、带着岩石气味的回甘，从舌根冉冉升上来，仿佛把这山水之魂也饮了进去。

凭栏纵眺，江面至极豁达。对岸的远山仅仅浅浅一抹黛痕，快跟天色化在沿途了。水流看着安适，却一声不响地流着，带着天上的云影，带着一代一代的东谈主事，安祥东去。清风拂过江面，穿过亭阁的檐角，摇响那只锈迹斑斑的小铜铃，叮铃铃，叮铃铃，声息碎碎的、清清的，一粒一粒洒在这空旷的午后。这风里，有上游竹林的清气，有岸边野菊的残香，也许还有千百年来大宗登临东谈主留住的欷歔。

我就这样静静坐着，看着，喝着茶，承着风。东谈主世那些烦忧，这一刻王人退远了，变轻了。内心充盈一种巨大又虚无的安心，仿佛我方也成了这阁的一部分，这山的一部分，在这永恒的活水和吹拂里，缄默地待着。

这小小的山，看过太多的水，听过太多的风，载过太多无声的凝望和欷歔。它不言语，却把什么王人说了；它不调度，却把什么王人资格了。它像个不朽的禅者，用自己的孤绝，点化着每一颗漂浮到此的灵魂。

选自《新湘驳斥》2026年第10期

剪辑：胡雅南博亚体育app官网入口